“老伯煮盐多久了?”
“四十年。”老蒲眯起眼,“从齐景公那时候就开始。见过盐工暴动,见过官兵围剿,见过大旱三年泽底露白骨……但盐道从未断过。为什么?”
他看向范蠡:“因为人得吃盐。王侯将相、贩夫走卒,离了盐,都浑身无力,两眼发昏。盐是命根,而我们……”他敲了敲烟杆,“攥着命根。”
范蠡心中一动。他突然明白了姜禾那庞大网络的根基——不是金银,不是武力,而是这最原始、最不可或缺的物资。
“听说您擅长熬霜盐。”他说。
老蒲脸上露出些许得色:“整个邵伯泽,能熬出‘六月霜’的,就我这一窖。六月天,卤水最纯,火候最难控,但熬出的盐……”他咂咂嘴,“像雪,入口即化,带一丝甜。”
“我能学吗?”
独眼老人仔细看了看他。“你想学?”
“想。”
“为什么?你这双手,该握笔杆,不该握盐杓。”
范蠡抬起手,月光下,掌心已有水泡。“笔杆能写文章,盐杓能活人命。我现在觉得,后者实在些。”
老蒲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。“明天,你留下,我教你熬‘头道卤’。但话说前头——熬盐如熬心,急不得,躁不得。你要还是那个‘算账先生’,学不会。”
梆子又响,四更了。
范蠡回到窖内,躺下。透过茅草棚的缝隙,他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天际,拖着长长的光尾,坠向北方。
那是临淄的方向。
他闭上眼,开始计算:三天后雨期的概率、鹰愁峡的水流速、沉船起货的最佳时辰……
算着算着,思绪却飘向那雪白的霜盐。
原来这世间最精妙的算计,不在庙堂,而在这一釜翻滚的卤水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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