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,天色未明。林森已将行囊收拾妥当——无非几件替换的襕衫、几卷常读的经史、文房四宝,还有那枚贴身收藏的“林”字玉佩,以及洪景明所赠、以备不时之需的金疮药与些许碎银。沉甸甸的,是立儿在钱庄取出的那五十两纹银,分开包裹,藏于行囊最底层。
他推开房门,晨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院中那株老槐树在熹微的晨光中静默着,枝桠上覆着昨夜新落的薄霜。林森对着正堂七世祖的画像深深一揖,心中默念:“列祖列宗在上,不肖子孙林森,今为赴亲约、为应征召、更为解民倒悬,将远行廉州。唯愿先祖庇佑,一路平安,得遂所愿。”
第一站,是村东头王嬷嬷家。这债,压在他心头已数月之久。
王嬷嬷刚起身,正在灶间生火,见林森这么早登门,颇有些意外。待看清他手中那串用红绳仔细穿好的、足额的两吊钱时,昏花的老眼怔了怔。
“林秀才,你这是……”
“王嬷嬷,”林森双手将钱奉上,声音恳切,“小子病重,承蒙嬷嬷借与并垫付诊金,此恩没齿难忘。如今小子手头稍宽,特来奉还。迟了这些时日,还请嬷嬷莫怪。”
王嬷嬷接过钱,掂了掂,又看看林森清瘦却挺直的身板,脸上皱纹舒展开来:“你这孩子,总是这般实诚。那点小事,老身都快忘了。这大过年的,你要出远门?”
“是,”林森点头,“去廉州府,有些事要办,也……去看看亲人。”
“哦,是去看立儿那丫头吧?”王嬷嬷了然一笑,将钱收起,“好,好。出门在外,万事小心。这钱,嬷嬷就收下了,知道你是个有心气的,不让你还,你心里反而不安生。”
辞别王嬷嬷,心头一桩旧事算是了却,步履也轻快了几分。冬日清晨的乌溪村还在沉睡,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袅袅青烟。他牵着昨日从王叔家借来的那头灰驴——这回是明明白白付足了车马钱,言明可能要借用一段时日的——缓缓向村口走去。
村口,溪水潺潺,那座青石板桥静静横卧。桥头那株老柳树,枝干在寒风中更显嶙峋。然而,让林森脚步一顿的,是柳树下那个裹着樱红色斗篷的纤影。
陈徽。
她似乎已站了许久,发髻与斗篷的绒毛上,都沾了一层晶莹的霜花。听到脚步声,她转过身来,脸上没有过多惊讶,只有一抹化不开的温柔与离愁。
“我知道你会早些动身,”陈徽先开了口,声音被寒风送来,带着一丝轻颤,“便在这里等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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