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字一顿,“你去白云庵烧香?你从小到大连灶王爷都不肯拜一下,大年初一让你给你爹磕个头你都偷懒,你什么时候信佛了?烧香要烧到什么时候?从中午烧到天黑?白云庵的菩萨是你家开的?”
“回来的路上,车坏了。”大舅抬起头,两只手比划了一下。
“车坏了?”外婆重复了一遍,声音忽然变轻了,轻得像风吹过门缝,“你的车坏了,怎么不打电话回来?镇上谁家没个电话?你办公室有电话,你车上还有一部对讲机。你说一声,我让月生去接你!”
大舅又沉默了。
他那辆212吉普就停在街对面的镇政府大院门口。
车根本没有坏。
谎言像一层窗户纸,捅破了就什么都看见了。可我不想看见。我宁愿自己下午没有带富秋去买零食,没有碰见胖婶,没有听见那些话,没有把这些话带上饭桌。我宁愿自己还是那个只知道搭积木、看电视、等大舅带零食回来的金娃子。
“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。”外婆摆了摆手,那个手势不是在赶人,像是在卸下一件背了太久的重物。她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——不是原谅的软,是累了的那种软。“想清楚了,再跟我说话。”
大舅站起来,垂着头往外走。他的步子拖拖沓沓,皮鞋底蹭着青砖地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那一晚,大舅没有留下来吃饭,也没有留下来过夜。
后来妈妈告诉我,那天晚上大舅没有回自己的家,而是去了办公室,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。办公室的沙发很短,他的腿悬在扶手外面,被子只有薄薄一条沙发巾。凌晨门卫老孙头巡夜的时候,从窗户里看见一点明明灭灭的红光——大舅坐在黑暗里,抽了一夜的烟。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院子里的老栗子树哗哗作响。树叶还没有落尽,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扯下来,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。
富秋趴在我腿上,困得眼睛睁不开。她的手指还捏着那块三角形的积木,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:“爸爸去哪儿了?”没有人回答她。她自己嘟囔了两声,脑袋一歪,睡着了。
外婆站在门口,望着黑洞洞的巷子,一动不动,站了很久很久。她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,投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,像一道刻在地上的影子。她望着大舅消失的方向——那方向也是接官亭的方向,是驿道延伸的方向,是当年她站在街口等自己丈夫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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