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一到，桂溪镇就开始变颜色了。
先是赵婶的杂货铺门口挂出了两串红灯笼，然后是主街上卖春联的摊子摆了出来，红纸黑字的长条幅沿着绳架垂下来，被冬风牵着微微摆动。再然后，桂生放学路上看见好几家的门框上已经贴了新的红纸对联，墨迹还新着，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亮。
学堂里也染上了红。宋先生今天带了一沓裁好的红纸进了教室，分给每人两条，说要让他们自己写春联。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，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该写什么字，有的说要写“福“字，有的说要写“春回大地“，还有的干脆说“我爹说让我写'年年有余'“。
桂生拿着自己分到的两条红纸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。红纸裁得齐整，纸面光滑，比他平时练字的毛边纸厚实许多，指腹贴上去有一种绵密的涩感。宋先生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常用的春联联句作参考，让他们自由挑选，写好了带回家贴在门上。
桂生选了一句短的：“春风化雨，万物生辉。“八个字，句子不长，但每个字都好。他在草纸上先打了两遍稿子，反复确认了每个字的结构和间距，才在红纸上落了笔。墨蘸得不多不少，笔锋落下去的时候纸面吸墨很快，墨迹的边缘在红色背景上清晰分明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，写完一句停顿一下，再写下一句。教室里其他孩子有的已经写完了正举着吹气，有的还在为某一个笔画的走向皱眉。
小满坐在隔壁桌，纸上写的是“家和万事兴“。他写到“和“字的时候那一撇歪了，犹豫了一下想重写，桂生按住他手腕：“不用重写，笔画有了就行。贴在大门上没人会盯着那一撇看的。“
小满犹豫着把那撇收了尾，端详了一下，确实勉强也算端正了，便继续往下写。
放学的时候每个孩子都卷着自己的春联纸回家。桂生把那两条红纸小心地卷成筒状握在手里，袖口和手指上都沾了一点星星点点的墨痕，是写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。他一路走一路看着别人家门上已经贴好的春联，有的字体工整有的稚拙，但都被妥帖地贴在了门框两侧和横楣上。每扇门都像穿上了一件过年的新衣裳，整条巷子从巷口到巷尾，红色一段一段地连接起来，像一条正在慢慢拉长的红绸带。
回到院子里的时候，凌烽已经把门框擦干净了。他在堂屋门口等着，手里端着浆糊碗，旁边搁着一把旧刷子。桂生把春联纸展开让他看，凌烽低头看了看那八个字，把浆糊碗放下，接过了红纸。
“你写的？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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