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瑟远远看见陛下的马,从猎场方向疾驰而来,赶紧掀开帐帘。周济之已经备好了药箱和退热的方子,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。
皇帝把阿珩放在御帐的床榻上,他蜷在虎皮褥子里,脸上全是血和泥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,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,额头被高烧,烧得发红。
他从裹得紧紧的披风里伸出手来,手心里,还攥着那枚沾血的白玉。
锦瑟拿湿帕子给他擦脸时,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看着皇帝,用一种极轻极哑的声音说了句:“止戈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又闭上了眼睛。
周济之诊完脉退到外帐开方,暖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炭火噼啪炸了个火星,满帐都是苦涩的药味和血腥气。
皇帝在床沿上坐下来。
她低头看着阿珩,他蜷在虎皮褥子里,烧得人事不省,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。
她伸手覆上他的额头,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到她的手臂,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。然后她站起来,转身往帐外走去。
她的手上还沾着阿珩额头上蹭下来的血和泥,她没有擦。
帐帘掀开时夜风猛地灌进来,把帐内所有的烛火都吹得猛然一晃。
沈渡跪在帐门口,头盔上还沾着松针,他已经在这里跪了好一阵子。
皇帝站在他面前,玄色骑装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冰水,落在帐外猎猎作响的夜风里,让所有听见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凉。
“沈渡,二十年。”
她低头看着沈渡,“朕把你从一个逃奴提到暗卫统领,朕把你当做耳目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沉下去,冷得像瀚海以北刮来的白毛风,每一个字都裹着砂砾从喉咙里往外碾:“可现在,你的眼睛看不清了,你的耳朵听不远了,你的胆魄,被京城的安逸磨钝了。
刺客越过猎场,在你布下的哨位之间穿行,你没有发现,他们要杀朕的儿子,箭矢在山林中呼啸,你也没有发现。”
沈渡跪在地上,整个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把额头重重磕在沙地上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每一下都磕得极沉极实,额头上很快渗出血来,血顺着眉骨淌过鼻梁,滴在他握过刀的那只手上。
他抬起头,那双被风沙磨了二十年的眼里,第一次有了近乎绝望的求生之念,暗卫失职就该死,但他不能死,他还有血仇没报,他不能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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