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煤油灯，在窗缝透进来的气流中轻轻晃动了一下，把他的影子从墙上拉长了一截，又在气流停止后恢复到了原来的位置。
窗外的夜色，仍然覆盖着整座城市，远处的江面上偶尔亮起一两艘驳船的灯光，在江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碎影，很快就被水流揉散了。
那些正在码头和仓库之间搬运物资的人员，仍然在忙碌着，手电筒的光束在空旷的货场之间来回摆动着，像一道道正在丈量距离的虚线。
而在更北的方向，那些仍在战斗中的国军部队正在逐段失守，每一道被通报出来的溃退消息，都在把武汉城边缘的防御圈向核心区域压缩一圈。
那些消息在空中以电波的形式向南传输，穿过夜色和丘陵，越过江水，落进指挥部那台不断闪烁信号灯的电台里，再被报务员译成文字，送入参赞官的手中，最后被摆在胡宗南面前那张越来越满的桌面上。
每一份新到的消息都没有带来任何好消息，所有的回传内容都在重复同一种单调的信息，防线失守，撤退中断，建制被打散，联络丢失。
那些信息的语气逐渐从急切过渡到急促，又从急促过渡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平淡，像是连报务员们也已经习惯了接收这类内容，不再在传递时加入多余的语调了。
而胡宗南仍然站在地图前面，目光稳定地落在那道长江的线上，既没有移开，也没有加重呼吸。
他的两只手自然垂在大衣两侧，手掌微微贴着裤缝，像是正在用指腹感受着布料表面被体温捂热之后产生的微弱余温。
窗外远处的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汽笛，低沉而拖长，在夜色中像一道缓慢划过水面的痕迹，越过屋顶和街道，传进这间屋子的窗户缝隙里，在他和参谋长之间短暂地停留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朝更南的方向飘去，逐渐消失在江面的雾气之中。
那声汽笛之后，屋子里陷入了一段更加彻底的安静。
煤油灯的火苗依然在微微跳动着，把他映在墙上的影子固定在一处稳定的位置，没有新的动作，也没有新的移动。
在墙面的影子覆盖范围内，地图上那条长江的蓝色线条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弧度，不宽不窄，刚好横在他视线正前方。
他在那道线条的注视下站了很久，久到身后的参谋长已经悄悄退到了桌子的另一侧，打开了另一盏台灯，低头开始整理待发的命令草稿。
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，细微而均匀，填满了屋子底部那一层薄薄的背景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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