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一旦做出,便如山泉出谷,自有其奔流的路径。姜凌霜没有选择在喧嚣的上海,也没有留在日常琐事不断的姜家坳老屋。她在离村子不远、但更为僻静的一处山间小院安顿下来。那是“归乡计划”早期为驻村专家和艺术家准备的创作小屋之一,简朴,但设施齐全,推窗便是满目苍翠,耳畔唯有松涛鸟鸣。徐瀚飞陪她安顿好,留下足够的补给和一句“有事随时叫我”,便很有分寸地退回了老屋,将整片山林的寂静与浩瀚的回忆,都留给了她。
起初的日子,是艰难的。不是物质上的艰难,而是面对空白稿纸(她坚持手写初稿,觉得那样更贴近思考的脉络)时,那种近乎窒息的茫然与沉重。从哪里开始?如何下笔?那些沉淀在岁月河床下的往事,一旦试图打捞,便如同被搅动的泥沙,瞬间浑浊了心湖。
她枯坐良久,最终,在稿纸顶端,写下了第一个日期,和一行字:“那一年,父亲走了,山好像也塌了一半。”
笔尖落下,时光的闸门轰然洞开。
她写童年姜家坳的贫瘠与温暖,写父亲粗糙手掌的温度和深夜算账的叹息,写母亲隐忍的病容和温柔的叮咛,写大哥离乡时沉默的背影,写自己稚嫩的肩膀是如何被迫扛起摇晃的家。泪水毫无预兆地滴落,洇湿了墨迹。她已多年不曾如此放任自己沉浸于那段灰暗的岁月,以为早已结痂。此刻才发现,伤疤之下,血肉依然鲜活,痛楚依然清晰。
但写着写着,一些被遗忘的细节浮出水面:邻居大娘悄悄塞进她书包的煮鸡蛋;老师默默替她垫付的学杂费;合作社社员在她第一次独立去县城跑业务失败后,没有抱怨,反而鼓励说“丫头,不急,咱们再想办法”……那些细碎的、来自土地与人心的微光,穿透记忆的迷雾,温暖着彼时那个孤独惶恐的少女,也抚慰着此刻执笔回溯的中年人。
她开始明白,写作不仅是记录,更是重新发现。发现苦难并非生活的全部,发现自己在懵懂中早已被无数善意托举。
写到创建“凌霜”,最初的激情与笨拙,一次次碰壁,又一次次爬起。那些为了一笔贷款四处求告的屈辱,为了一个配方在实验室熬红的双眼,为了打开销路磨破的鞋底……此刻以文字重现,竟少了许多当时的焦灼,多了几分“原来如此”的恍然。她看到那个年轻的自己,像一株野草,拼尽全力从石缝中汲取养分,向着有光的方向,不管不顾地生长。那份近乎偏执的坚韧,如今看来,既是生存的本能,或许也是命运埋下的伏笔。
笔触不可避免地触及那场风暴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