铅玻璃后面,盖革计数器发出的“咔嗒”声,规律而稀疏,像是某个慵懒的节拍器在寂静中自顾自地打着拍子。傅云深戴着厚重的乳胶手套,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镊子,从铅盒中夹起一小块暗灰色的、表面粗糙的矿石样本。样本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,却需要用这么严密的防护,因为它含有微量的铀238。
他将样本放入高纯锗探测器的样品舱内,关闭厚重的铅屏蔽门。操作台上的电脑屏幕亮起,复杂的能谱分析软件开始运行。他调整了几个参数,然后坐下来等待。实验室里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鸣、盖革计数器偶尔的“咔嗒”声,以及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。
屏幕上,能谱曲线开始逐渐成形。在特定的能量区间,出现了几个微小的、但特征明显的峰。那是铀238衰变链上子体核素释放的γ射线特征峰。软件自动计算着各峰面积,结合探测效率和样本质量,最终会给出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好几位的铀含量数据。
傅云深的目光落在屏幕一角显示的一个常数上:铀238半衰期——4.468×10^9年。四十四亿六千八百万年。这个数字他太熟悉了,熟悉到几乎失去了对它的具体感知。它只是一个符号,代表着一种近乎永恒的、缓慢到人类时间尺度无法察觉的衰变过程。一粒铀238原子,今天在这里,四十多亿年后,大概有一半的几率已经衰变成了别的元素。对于人类文明而言,这几乎就是永恒。
他的工作,就是与这种“永恒”的衰变打交道。测量它微弱的辐射信号,评估其风险,设计屏蔽和 containment(包容)措施。在他的世界里,时间是绝对的、线性的、可以精确测量和预测的。放射性核素的衰变遵循严格的指数规律,只要有初始量和半衰期,就能计算出任意时刻剩余的量。这是一种冰冷的、却令人安心的确定性。
但此刻,他盯着那个天文数字般的半衰期,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时间尺度——四十五天。
那是沈佳琪一周前,在核电站那个可以俯瞰冷却塔的观景平台上,对他说的话。当时夕阳西下,巨大的双曲线型冷却塔吐出白色的水蒸气,在金色光线中缓缓升腾,如同慢放的梦境。他们刚结束一场关于新型屏蔽材料可行性的会议,其他人都已离开。
他站在她身边,望着那些仿佛凝固在时间里的白色雾柱,不知怎么,又提起了他之前那个笨拙的、关于“预案”的比喻。他说,也许情感也需要某种“风险分析”和“冗余设计”,来应对不可预知的冲击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