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静默是种有重量的东西。不是真的安静——墙角医疗泵运行时发出极低频率的嗡鸣,氧气湿化瓶里气泡上升破裂的细微“咕嘟”声,还有病人那缓慢、费力、带着痰音的呼吸,一起构成了一种奇特的背景白噪音。但这声音不让人觉得嘈杂,反而衬得房间更加空旷,更加……静。一种被仔细调节过的、近乎神圣的静。
顾维安站在病床尾,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,微微低头,看着手中的电子病历板。屏幕的光映在他无框眼镜的镜片上,遮住了他的眼神。病床上躺着一位姓陈的老人家,肝癌晚期多发转移,全身蜡黄,腹部因为腹水高高隆起,像怀胎十月。眼睛深陷,瞳孔因为肝功能衰竭已经有些浑浊,但此刻是闭着的,似乎在昏睡。各种颜色的管子从被子下伸出来,连接着泵、监护仪、氧气瓶。
“血压90/60,心率110,血氧92%。”旁边的护士低声汇报,手里记录着数据,“昨晚后半夜疼醒两次,按需给了5毫克吗啡,能再睡一会儿。早上喝了小半碗米汤,吐了。家属刚才出去接电话了。”
顾维安点点头,在平板上划动,调整着镇痛泵的背景剂量,又加了一个定时给药的指令。“把背景剂量上调20%,定时给药间隔缩短到四小时一次。如果他醒了还疼,可以再给一次按需剂量,上限提到7.5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清晰,没有任何多余情绪,像在调试一台精密仪器的参数,“营养液流速再调慢一点,加一组止吐的。口腔护理加强,他嘴唇太干了。”
“好的,顾医生。”
这就是顾维安的世界。一个被清晰边界框定的、名为“终点”的世界。在这里,死亡不是意外,不是失败,是写在病程记录首页的诊断,是每天查房时都要重新评估的、不断临近的终点线。治愈是奢望,治疗的目标是“舒缓”——舒缓疼痛,舒缓呼吸困难,舒缓对死亡的恐惧。他的武器库是阿片类药物、镇静剂、抗焦虑药,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、对痛苦和死亡的深刻理解与接纳。在这里,感情用事是危险的,会干扰判断。他的职责,是陪着这些人,用最专业、最人道的方式,走过生命最后那段最黑暗、最崎岖的路。他相信,在无可挽回的终结面前,保持尊严、减少痛苦,是医学能给予的最后,也是最珍贵的慈悲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,对护士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病房。走廊里光线柔和,墙壁刷成淡米黄色,试图营造一点暖意,但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、药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衰弱身体的气息,让这努力显得有点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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