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嘉三年,有游方僧宿黄河古渡。夜半闻水下有琴声,出窥见一盲叟坐龟背操无弦琴,曲调竟与当年兰亭绝响同。龟壳刻字斑驳,细辨乃《乐髓经》全文。
僧合十问:“尊者何人?”
盲叟笑露无齿:“吾乃桓家不肖子,顾氏门外徒,地脉守琴奴。”言罢沉水,留玉铃一双浮波。僧拾之,摇响的竟是《黍离》之音。
自此,中原每逢乱世,必有异人持残琴现世。或阻赤壁火攻,或劝玄武门收刃,或于崖山抚琴送孤忠。至崇祯吊煤山那夜,金陵秦淮河忽现万盏河灯,灯中皆嵌焦尾琴碎片,奏《霓裳》全谱,满城皆泣。
今人考古,掘得永嘉年间竹馆遗址。于灰层下见双棺并葬,一棺藏焦尾琴残片,一棺卧玉骨玲珑,胸腔内空,恰可置琴。碑无文,唯以钟鼎文刻七弦纹。
有耄耋乐工抚纹痛哭:“此乃《清角》减字谱!译出是……”语未竟而卒。徒孙整理遗稿,见残页写:
“乐之动于内,使人易道而好良。非乐能易道,乃闻者本有良善,如镜蒙尘,乐为拭之。
乐之动于外,使人温恭而文雅。非乐能移性,乃奏者以心血为符,唤天地正气共鸣。
今地脉将绝,人心尽蛊。后世君子若闻无名琴声,请静听片时——或是某位守琴奴,正以残魂补裂痕。”
稿末有朱批小字,墨色犹新:
“师父,地脉补完了吗?
永远补不完。但每多一人静听琴声,裂痕便浅一分。
那年兰亭,师父真舍得让清商师弟送死?
不舍。但琴心之道,总要有人赴汤。
若弟子当年未盲,可能继琴骨?
汝以心为目,早是琴骨。不然何以死后二十年,犹在黄河弹无弦琴?
……师父今日话多。
是啊,因这是最后一夜了。地脉将愈,吾等残魂该散了。
散往何处?
化为春风,化入春雨,化进每个闻琴落泪之人的呼吸里。
善。弟子最后有一问——师父原名,真是顾怀仙之子?
笑声荡开,稿纸自焚。灰烬旋作小旋风,穿堂过户,拂过博物馆玻璃柜内的焦尾残琴。
忽有游客孩童驻足:“妈妈,琴自己在响。”
众人侧耳,唯闻窗外车马喧嚣。
唯那孩童坚持:“真有声音!像很多人一起……轻轻唱歌。”
残琴玻璃上,渐渐凝出三行水露,似泪,似铭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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