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经犹豫道,“从福建来的探子说,永历皇帝……被吴三桂绞死了。”
郑成功身体晃了晃。他扶住书架,良久,才低声问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上月。消息刚传到。”
郑成功闭上眼睛。他和永历从未谋面,甚至因为地理阻隔、政见不同,彼此还有过龃龉。但无论如何,那是大明的皇帝,是汉家正统的象征。
现在,这个象征,没了。
“厚葬之礼,是不能了。”他睁开眼,眼中已无泪,只有深沉的悲哀,“传令:全台缟素三日,官府停公务,军民禁宴乐。孔庙设祭,我要亲祭。”
“是。”
三日后,孔庙。郑成功率文武官员,祭拜永历。祭文是他亲笔写的,很简单:
“维康熙元年四月,延平王郑成功,谨以清酌庶馐,致祭于大明永历皇帝陛下之灵:
陛下殉国,天下同悲。臣僻处海外,不能救驾,死罪死罪。
然陛下虽崩,大明不亡。臣当谨守台湾,存华夏衣冠,续文明薪火。待天时,顺人心,必提兵北上,扫清妖氛,复我河山。
陛下有灵,实鉴此心。伏惟尚飨。”
祭毕,郑成功在孔庙独坐良久。直到夕阳西下,郑经来寻,他才起身。
“父王,回去吧。”
“经儿,”郑成功忽然问,“你说,我们守台湾,到底为了什么?”
郑经一怔:“为了反清复明……”
“大明已经亡了。”郑成功打断他,“永历一死,大明就真的亡了。我们反清,复什么明?”
“那……”
“我们守台湾,不是为了复一个已经灭亡的朝代。”郑成功望着西沉的落日,声音坚定,“是为了证明,这世上还有一群汉人,不愿剃发,不愿易服,不愿向异族称臣。是为了给天下汉人留一个念想——就算大陆全丢了,海外还有一块汉土,还有一群汉人,还在用汉字,读汉书,行汉礼。”
“这,比复明更重要。”
郑经震撼,久久不语。
郑成功拍拍儿子的肩:“走吧。路还长,我们要做的事,还很多。”
父子二人走出孔庙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新建的承天府街道上。街道两旁,店铺陆续掌灯,炊烟袅袅升起。有孩童的读书声从明伦堂传来,是《论语》:
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……”
这声音,在台湾的晚风中,飘得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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