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杏林的时候,她刚学会走路,摇摇晃晃地追着落叶跑,捡到一片最大的银杏叶就举到他面前,说“爸爸这片送给你”。那片叶子现在还夹在他手机壳里,已经干透了,叶脉清晰。后来她长大了一些,开始画那些画——暖色的手,亮色的手,藏在门后面的心。现在她不画了。她只是在树洞里藏了一颗银杏果。
周雨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手套上的泥拍不掉,她把手套摘下来,塞进羽绒服口袋里。然后她走回来,重新把两个人的手拉在一起。三个人继续往前走。周雨忽然加快了脚步,往前面跑去,说回家吧,外面好冷。她跑远了,脚下踩碎了几片残留的枯叶,清脆的碎裂声在冬日下午的空气里传出很远。
周明远转头看着林晚晴。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,围巾是灰蓝色的,边缘绣着一圈细细的波浪花纹,是他几年前送她的。他伸手帮她拢了一下鬓边的碎发,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,她的耳垂在寒风中有些凉。她抬起头看着他。
他说:“周雨的作文,我看了。”
林晚晴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把手从围巾里伸出来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是暖的。不是恒温模块模拟出来的恒定体温,是那种指尖比掌心稍凉一点、掌心比指尖更柔软一点的、真实的、有层次有起伏的暖。她把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向上,用食指在他掌心里缓缓画了一个圈。一圈,又一圈,每一圈都不太圆,但每一圈的温度都一样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翻回去,反握住她的手。
走在前面的周雨已经跑到了路尽头,转过身,朝他们挥手。她的红羽绒服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。她喊:“你们走快点!回家做饭啦!”
周明远应了一声,拉着林晚晴快步跟上去。三双脚印在残留着薄霜的人行道上前后交错地延伸着,有些地方踩得深一些,有些地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。
小区围墙外面,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暗下来,远处有几栋写字楼开始亮灯,微光点点。那棵银杏树在身后安静地站着,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色天空下轻轻摇晃。树洞里那颗被藏了许久又不见了的银杏果,也许在来年春天会悄悄发芽——也可能永远只是安静地腐烂在泥土里。但那都是春天的事了。至少今晚,有一家三口正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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