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两人进了一家位于十字路口的乡村客栈。
客栈很简陋,几间土坯房,掌柜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瘸子。
顾清洲进了解手房,要了一盏油灯和一碗清水。
老六则守在门外,手里捏着一柄短刀,一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客栈院子里的风吹草动。
屋里。
顾清洲把包袱放在破旧的木桌上。
他解开油布,将《两淮盐弊实录后册》拿了出来。
原本厚厚的一叠宣纸,已经写得密密麻麻。
顾清洲看着那些字迹,深吸了一口气,提笔。
在这一路北上的途中,每到一个地方,他都要去市集看一看,去农户家里问一问。
他要把这两淮之外的、运河沿岸的真实惨状,全部补进去。
这本册子,不再仅仅是两淮的实录。
它将成为大明朝盐政崩坏的断代史。
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沙沙作响。
“顾某自扬州挂冠,北上千余里,行至德州、沧州界。所见之景,无异于江淮之惨。朝廷宣布华夏通宝为妖币,严禁流通。然官盐之恶,甚于砒霜。”
顾清洲的眼神在灯光下亮得吓人。
“长芦盐场近在咫尺,沧州百姓却无盐可食。官铺所售之盐,三钱一斤,掺砂纳垢,吃者腹泻面青,甚至毙命。民莫能忍,乃复趋黑市。黑市精盐,炒至一两银子一斤。百姓宁罄家产以趋宣府之白盐,而不愿纳一文于官仓。”
每一句话,都是他用双眼看出来的鲜血。
“以此观之,朝廷所谓的‘驱妖币、正盐政’,不过是一场分赃之局。官僚得银三万两,私商得利百倍,唯百姓失其财、失其命、失其心。大明之天下,非亡于外贼,实亡于此等竭泽而渔之举。”
写到最后,顾清洲停下笔。
他的手有些发抖。
二十年的圣人书,教他忠君爱国。
可这一路走来,他的忠诚已经被那些惨死的灶户、被那锅淘洗的盐土水,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他突然明白了范霜华在大牢里的底气。
也明白了秦烈为什么要铸造华夏通宝。
秦烈不是在用银子谋反,他是在用规矩,在用一条能让百姓活下去的规矩,去活活逼死这个已经腐朽到骨子里的朝廷。
“咚咚咚。”
门外传来老六的敲门声。
“顾先生,掌柜的送了热水过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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