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顺元年十月十三,夜。
白日里,赶走了借和谈为幌子的伯颜帖木儿使臣,秦烈吩咐了各部相关事宜,忙到半夜才回到帐中。
百草坡的中军大帐,帐内点着一盏油灯。
秦烈坐在帅位上,手里捏着一封刚刚由夜枭营快马传递进来的私信。
信封很厚,用的是格物学院特制的雪白澄心堂纸,上面没有任何公文的戳印,只有两个端正的小楷字——“亲启”。
这字迹极秀气,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坚韧。
是顾清漪的字。
秦烈挑了挑灯芯,将信封撕开。
一股淡淡的墨香在充满汗臭味的大帐里弥漫开来。
远在八百里外的宣府城,格物学院。
十日前的一个深夜,小楼里依旧亮着灯。
顾清漪穿着一身素青色的儒裙,乌发如瀑,未施粉黛。
她坐在书案前,手里握着一管湘妃竹狼毫,看着面前的宣纸,已经发了半个时辰的呆。
“字斟句酌,倒是比写格物教材还难。”
顾清漪轻叹了一声,自嘲地笑笑。
她擅长写公文,可这封信不是递给朝廷的。
她想写私信,可她与秦烈之间,除了那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救命之恩,更多的,是这宣府新政的千斤重担。
她提笔,落墨。
“侯爷展信佳。
宣府十月,寒气渐起。自侯爷率中路军北征,宣府新政已历三月。
大同、宣府两地之屯田,已然清丈完毕。借侯爷离京前留下的雷霆手段,斩了不法豪强十六户,抄没田产三万余顷,皆已分发给入伍军汉之军属。如今九边境内,民心大定,人人皆言侯爷为秦青天。”
写到这里,顾清漪的手顿了顿。
她想起秦烈临走前,那一身黑甲的模样。
那般凶恶的男人,在边民口中,却成了青天。
她嘴角微微勾起,继续写道:
“格物学院今年秋季招收新学员三百零六人。不仅有九边的军汉子弟,连北直隶、山东亦有落第学子慕名而来。侯爷所创之‘算学’、‘格物’、‘测绘’三科,如今已然开课。那些老儒生起初在校门前痛骂侯爷毁圣人根基,小女子让鲁统领带队抓了几个,如今都老实了。”
窗外,风吹动树枝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顾清漪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
百草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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