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缓缓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静下来听的分量。“郭镇长,咱们商量一下。重阳镇的抗战纪念碑是我当年亲自修建的,如今政府要搞房地产开发,按规划需要拆除,我并无异议。发展是硬道理,这个我懂。我在外面走了这么多年,见过发展得快的地方,也见过发展得慢的地方。重阳镇不能因为我的一块碑就停下脚步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然后轻轻放下。茶水在杯子里微微晃荡,映着头顶的灯光。“只是有一个请求——这座纪念碑,能否由我亲自拆除?当年是我把它立起来的,如今要拆,也该由我亲手来拆。立碑的时候,我许了个愿,说等打完仗回来把碑上的字刻上。现在字还没刻,碑就要拆了。让我先刻了字,再拆——也算是有始有终。”
这话一出,满桌的人都愣住了。甄贤婆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最终只是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放在桌上。月生伯伯也是一脸意外——他以为老爹会坚决反对拆碑,没想到他居然主动提出要亲手拆。
秦副部长看了看胡县长,接口道:“应该没什么问题吧。胡县长,你看呢?”胡县长沉思片刻,点头赞同:“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。郭镇长意下如何?”
郭鑫赶忙站起身来,恭敬地回答:“回甄贤先生,胡县长,秦部长。事前我找婆婆商量过,她不赞成拆除,说是这纪念碑修建时您专门请了阴阳先生看过,关乎咱们重阳镇的风水。我之所以没有采纳婆婆的建议,主要是咱们共CD人,不能迷信风水之说,一切得依照规划进行。现在若由甄贤先生亲自拆除,那自然是两全其美的事——既尊重了规划,也尊重了历史。我觉得没问题!”
甄贤公公微微点头,说道:“既然没有问题,那便好。感谢各位领导给老朽这个面子。”他转头看向甄贤婆婆,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惊鸿,碑是我立的,字还没刻。等拆之前,我先把字刻上——刻什么字,你来定。刻完了,碑拆了,咱们在新区找个更好的地方重新立起来。”
甄贤婆婆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满桌子的人,看着老伴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一切像是一场梦——五十三年前,他骑着一匹乌骓马离开重阳镇,说等打完仗就回来把碑上的字刻上;五十三年后,他拄着一根竹杖回来了,说的第一件事,还是那块碑。她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,然后抬起头来,对着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轻,可眼底有一点光。“碑上的字,我想好了刻什么。等你刻的时候,我给你掌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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