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放六年,妻死子散,唯一活着的念想就是平反回家的老人来说,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赵建军扶着秦振国重新躺回床上。
老头子翻来覆去地念叨。
“我以为只是走个流程……”
“他们跟我说是正常调拨……”
后来声音越来越小,像是魔怔了,在说给自己听。
赵建军没再打扰,悄悄退到门口穿鞋。
就在他直起身时,眼角余光瞥见老人枕头底下,压着一角泛黄的纸。
趁着老人闭眼喘息,他快步走过去,飞快扫了一眼。
是两样东西叠在一起。
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大女儿秀珍亲启”。
一份文件复印件,抬头是:关于恢复秦振国同志原有待遇的申请。
最下方的那个公章,红得发黑,边缘模糊不清,像是反复复印了许多遍,假得不能再假。
赵建军退出了房间,在门外站了足足一分钟,才转身离开。
……
京城,西山总参招待所。
当晚十一点,周秉衡接到了赵建军的加密电话。
所有细节,一字不落。
包括那封还没寄出的诀别信。
也包括那份粗制滥造的假文件。
挂断电话,周秉衡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。
秦振国不是坏人。
他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老兵,被人用最卑劣的手段,拿捏住了仅剩的那一点希望。
那份“平反文件”是假的,吕建章许诺的东西,从来就没打算兑现。
等到链条事发,秦振国就是个现成的替罪羊。死了更好,死无对证。
而那封信说明,老人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用那份假文件换一笔钱寄回老家,然后自己了断。
周秉衡想起赵建军第一次去送药时描述的画面。
老人缩在牛棚的草堆里,烧得浑身滚烫,嘴里含糊不清喊着死去老伴的名字。
两颗药丸塞进去的时候,老人费力地睁开眼,说了句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组织没忘了我。”
组织没忘。
但利用你的人,从来没打算让你活着看到平反那一天。
周秉衡拿起笔,在纸上用力写下两个字。
揭穿。
救一个人的方式,不是帮他隐瞒,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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