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侯府,书房。
几册半旧的兵书散落在案头上,压着几张刚从京城传回来的过时邸报。
一盏孤灯如豆,豆大的火苗在冷风里微微摇晃,秦烈没穿甲胄,只披了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。
他没坐胡凳,而是赤着双脚,蹲在地上的一张巨幅九边堪舆图前。
他手里拿着一截烧焦的木炭,在宣府外围的桑干河支流上,细细地画着一道道粗细不一的线条。
那不是行军布阵的箭头,而是一个个带着轮轴的古怪草图。
圆形的水轮,连着几根粗木削成的连杆,再往后,则是十几排密密麻麻的纱锭。
这东西瞧着像关内农家水渠上的翻车,可里头的齿轮咬合却要繁复得多。
大明朝早就有水力大纺车,元代王祯的《农书》里就记过那东西。
一辆水车能连动三十个纱锭,日夜不停,比人手快了十几倍。
只是九边寒冷,桑干河一年要冻上三个月,文官们又只盯着收税,这等利器便一直在宣府绝了迹。
秦烈用木炭在河道破冰的位置重重戳了一下。
“冬天破冰,水力便断不得。”
秦烈自言自语,眼底布满了细密的青黑血丝。
他确实睡不着,张铁锤今夜能抱着媳妇躺在水泥房里打呼噜,他闭上眼,脑子里却全是居庸关外的十几万瓦剌铁骑,以及京城里石亨那帮人正在磨着的雁翎刀。
宣府要活,光有水泥和铁局不够。
流民越来越多,开春后男的能下地种田、进窑烧砖,可剩下的几千妇人总不能在营里白吃闲饭。
只要把这水力纺车在桑干河畔立起来,范霜华从关外弄来的五万斤羊毛,就能变成守夜营过冬的毛呢御寒衣。
“吱呀——”
书房的厚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。
一股夹着冷香的夜风钻了进来,吹得那盏孤灯险些熄灭。
秦烈没回头,手里的木炭头在纸上划出一道黑印。
在这宣府侯府里,能不敲门便进他书房的,除了陈勋那个形同鬼魅的刺客,便只有一个人。
“大半夜不睡,范大掌柜这是来查本侯的私账?”
秦烈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几分熬夜后的粗粝。
范霜华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木盘,脚底下踩着一双鹿皮小靴,走起路来没有半点声息。
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袍,外面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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