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赌。
赌秦烈敢不敢背负弑杀监军的罪名。
可是一想到赵德那颗在暗仓里滚落的肥大头颅,一想到眼前这个手染无数鲜血的守夜营悍将,他的底气瞬间荡然无存。
这些人是疯子。
秦烈是个不讲朝廷规矩的彻头彻尾的疯子。
“杂家……写。”
刘永诚终于崩溃了。
这两个字仿佛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,他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,颤抖着落笔。
“大同总兵府,中军副将周达,每月中旬以皮货生意分红为名,送银三千两……”
“京师石府,内务管事石成,走卢沟桥骡马市的线,每季接头一次,暗号是‘买长毛黑驴’……”
“蓟镇粮道,钱粮通判……”
刘永诚一边写,眼泪鼻涕一边往下流。他每写下一个名字,就等于亲手斩断了自己和朝廷的一条纽带。
写到最后,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弃儿,什么都没了。
足足写了半个时辰。
一卷白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黑色的字迹,每一个字都代表着北地九边最核心的权谋网络。
“写完了……全在这里了……”
刘永诚丢开毛笔,声音虚脱,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。
柳成林一把抓起名单,粗鲁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迹,确认无误后,从旁边取来印泥,死死按在刘永诚面前:“公公,按手印吧。”
刘永诚看着那红得发紫的印泥,凄惨一笑。
他颤抖着伸出大拇指,在印泥里狠狠一蘸,随后死死地按在白纸的末尾。
啪。
一声轻响。
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,一滴浑浊的眼泪终于从他眼眶里滑落,啪嗒一声砸在手印旁边的墨迹上,瞬间将一个“陛”字晕开了一团模糊的墨圈。
荒诞,凄凉。
堂堂大明朝廷正三品的监军太监,如今却在塞北的一间阴暗密室里,向守夜营的军汉签字画押,彻底成了叛臣。
“啪,啪,啪。”
一阵清脆的掌声突然从密室一侧的屏风后传了过来。
刘永诚吓得一哆嗦,急忙抬头看去。
只见那扇画着高山流水的屏风被人缓缓推开,一身便服、披着黑色貂裘的秦烈,大马金刀地走了出来。
他脸上带着一抹莫测的笑意。
“侯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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